塞外筑梦(逐梦)

时间:2022-11-07 15:21:31 来源:

图为动车在宁夏银中高铁上奔驰。
宁夏国有资本运营集团公司供图

图为施工人员在中卫南站架设首片钢梁。
丁俊逸摄

图为技术人员在架设吴中城际铁路接触网线。
杨卧龙摄

秋天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李昕背起书包,直奔高铁站。他是宁夏大学的一名学生,家住银川,此刻正赶往宁夏大学中卫校区上课。坐上高铁,戴上耳机听首歌,李昕享受着舒适的高铁时光。

每天,像李昕这样的人有很多。他们乘高铁有旅游的,有去做生意的。高铁极大方便了宁夏百姓的生活。

2015年10月,宁夏吴忠至中卫城际铁路正式开工。这是宁夏这片土地上开建的第一条高铁。大漠黄河古长城,贺兰山下战犹酣。3年多后,一条136公里的钢铁长龙盘旋在宁夏大地上。一年后,吴中城际铁路与随后建成的银吴高铁相连通,银中高铁开通运营。700多万宁夏人民从此圆了高铁梦。铁路与贺兰山平行而卧,如一条扁担,挑起了宁夏人口最稠密的“塞上江南”。

指挥部来人了

2016年初夏,天刚蒙蒙亮,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吴忠市利通区一个僻静院落。一位40岁左右的男子走下车来,脸上是日晒的古铜色。他叫罗生宏,是吴中城际铁路建设项目的指挥长。

罗生宏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对这里很满意。这里离工地十几分钟,到银川机场半小时,去往银川、中卫、吴忠几个方向都很便捷。

11个项目部经理都到齐了。这些常年在野外作战的硬汉们,难得有片刻轻松,此刻见面,亲热地寒暄着。

7点半开会。罗生宏站定,眼神看向众人,清了清嗓子,以一句洪亮的“大家辛苦了”,开始了10多分钟的动员发言。接着,党工委书记、常务副指挥长安德柱给大家分派任务。安德柱用黑笔在施工图上奋力划了一条大波浪曲线,如一条巨龙沿黄河岸边蜿蜒伸展。

讲解完毕,大家很快找到自己的“阵地”,奔赴而去。此时,上千名“精兵”正从北京、天津、西安等地向这里快速集结。

儒雅干练的安德柱,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奋战的日子里,他天天坐在指挥部的地图前,观察计算工程进度,掌握节奏。梁场、连续梁、跨高速、堆载预压、管沟、铺轨、四电、站房……每个关键节点都标在地图上面,密密麻麻。

夜深人静,听到大货车在马路上“呼呼”地跑,安德柱睡不着。他知道,宁夏当地的高铁将陆续开工,原材料会大幅涨价,必须加大采购力度。几个月后,全部钢轨从内蒙古运到施工现场,沙子、石子、水泥、钢筋等尽可能当地生产、当地加工。

紧张施工阶段,小车就是安德柱的办公室。哪里有情况,他就奔向哪里。2016年的一天,安德柱与司机从清晨跑到夜里12点,在吴忠、中卫、银川之间跑了4个来回。

“人选对了,就成功了一半。”罗生宏若有所思地说。这些精兵强将来自中国铁建股份有限公司。

年轻的总工程师

梁智是第九项目部总工程师,也是第九项目部接触网专业的技术骨干。1984年出生的他,毕业于西南交大铁道供电专业。2016年,晚上12点前他没睡过,办公室门经常大开着。

“别的总工电话特别多,我的电话很少。”遇到技术员打电话来,梁智开口就反问:“研究了没有?”逼得大家动脑子。外表严厉的他,实际心肠柔软。他给技术员编写了二维码字典,大家再也不用背着大量资料去工地了。大家高兴极了,“师傅”“师傅”叫得甜。

一有空,梁智就去工地上转。看到工人师傅爬电线杆,他就想有没有办法代替。几天后,眼睛通红的他展开一叠纸——“接触网装配一体化施工法”。新工法将大量高空作业转换为地面作业,效率提高近2倍,安全性和精度都大大提高了,工人师傅们乐得合不上嘴。

以往,工人师傅上岗培训都在会议室里进行,梁智琢磨可不可以改进一下。很快,他和技术员做了与实物同样大小的培训基地,高度上降低,涵盖接触网80%以上工艺,正反案例一一标注。看到工人师傅用粗大手掌轻松摆弄各种零部件,梁智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接触网安装很复杂,需要上千种材料。在料库找起来很麻烦,有时找不到就去买新的,一个小材料可能造成上百万元浪费。梁智心里盘算开了。几天后,他“现身”了——“智能化料库”在电脑上灵动起来。鼠标一点,几万平方米大料库,每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广漠原野,几排蓝白相间的房子,这就是接触网料库基地。像是一个大超市,材料分门别类码放在架子上。每个材料都有二维码,扫一下就知道来自哪里、用了多少、去向哪里、还需多少。工程完工时,料库也基本空了。

每当梁智瘦削的身影出现在料库,年轻同事们就跟在他后面喊“师傅”。梁智喜欢与大家沟通。听着他娓娓道来,大家的情绪也被激发了,热烈讨论起来。有人说施工单位太忙,哪有时间创新?梁智却说,创新并不神秘,是来自脚踏实地的实践。

梁智是第九项目部经理王丽军“挖”来的“宝贝”。第九项目部负责中卫南站与全线接触网施工。在中卫南站,吊装中的钢桁架,远远看去像一片洁白羽毛。这个庞大、空心的方格钢桁架,每个交叉点都要一级无缝焊接。整个屋顶有23片钢桁架。焊接这些钢桁架,需要70多名焊工同时高空作业。

“不能有丝毫闪失。”大量高空焊接让王丽军高度紧张。他要求现场所有人员排查安全隐患,每天将结果反馈到微信群。

2019年早春,将要竣工的中卫南站,巨大钢桁架屋顶被涂成了淡黄色,泛着温暖的光泽。现场200多名工人和技术人员的身影掩映其中。当屋面板覆盖了钢桁架屋顶,所有困难与艰辛都消解于美丽的方格曲线中了。

在桥梁工地上

一座座桥墩,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先是超过了身旁的树,慢慢与山峰比肩,巍然屹立。

沐着朝阳的桥墩,翘首以待梁的到来。广袤原野上,高低错落地矗立着一组蓝白相间的圆柱体,这里就是梁的生产基地——混凝土拌和站。吴中城际铁路一共2146片梁,每片梁900吨,相当于10辆大货车的重量。2146片梁要在不到一年时间内全部制成,这是前所未有的挑战。

第一项目部3号拌和站站长王丙铁,是一名80后。“梁场要求太高了!”“好的沙石料太难找了!”他不住感叹。

闻惯了混凝土味道,说起混凝土,王丙铁如数家珍:“夏天混凝土发热,会把自己烧坏,要洒水降温。冬天要全封闭施工,如果受冻,混凝土就碎了。”

混凝土要求水的碱含量必须在80毫克/升以下,为此,他们上了两台大型设备净化黄河水。净化后的水与市场上卖的纯净水几乎一样。这让王丙铁感到很开心。

APP智能管理平台,每个环节都在360度监控下,业主看得一清二楚。混凝土配合比误差超过2%是初级报警,超过5%是中级报警,如果超过10%……那些日子,王丙铁做梦都是搅拌机的报警声。

整片梁的浇筑,从开始到完成不得超过6小时,这时梁的质量最优。制梁24小时不能停。大家在现场吃份饭,吃完接着干,一直干到梁全部制完。

制梁难,提、运、架梁更难。喂梁难上加难。

桥梁工地上,几十台提梁机、运梁车、架桥机同时作业,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前推进。

架梁专家韦作善神情专注地在电脑上演示着,让人看到这样一组数字:64个轮胎运梁车一次只能运一片梁,重载一小时只能走3公里。运梁车晚上8点从梁场出发,夜里零点到达架梁点,跟架桥机对接半小时开始喂梁,喂完梁返回梁场是早晨7点。这当中不能有任何闪失,不管寒冬酷暑、蚊虫叮咬,都要想办法克服。

2017年7月,宁夏最高气温41摄氏度。人在钢梁上行走,像踩着火炉。工人们60人一班,每人一张凉席。架桥机挪一步,人跟一步,累了铺开凉席倒地就睡,稍微歇息后爬起来接着干。

极其缓慢笨重而又无比精确。巨大反差中,人的精神意志像一股“神力”,注入梁中。900吨重混凝土梁,一片一片稳稳落在4个支座上,丝毫不差。

不到一年时间,2146片梁全部生产出来,安全平稳地架了出去。这样的速度是少见的。

一片梁的资料大约200页,有一本书那么厚。全线2146片梁,有多少资料?从埋在地下的桩基础算起,到地面上的墩身、支撑垫石、支座、梁、桥面系等,所有资料加起来,可以成为一座高铁资料档案馆。工程竣工时,11个项目部都要开着大货车去交资料。

铺  轨

2018年春节前夕,铺轨工地上,大雪飞扬,呵气成冰。工程部长刘丙昌带领90人的施工队,将44万根轨枕一根根人工铺设。刘丙昌是标准的“铁三代”,从一根绳索、一把钢钎在悬崖峭壁打眼放炮的铁道兵大爷爷,到铁路科技工作者大伯父,再到他自己,一家三代人为国家的铁路建设挥洒过汗水、奉献过青春,让他感到光荣和自豪。

施工24小时不停,一日三餐都在工地上,送来的饭10分钟吃不完就会冻成冰碴。脸皲裂了,手冻得伸不直,却没有一个人叫苦。刘丙昌感叹,90位工人师傅真是了不起,全都顶住了!

他们抢在了时间前面。2018年1月31日,44万根轨枕全部铺完,第二天136公里钢轨铺设完成。他们马不停蹄,将轨枕与扣件相连接,4台内燃机,牵引着100节老K车(卸道砟车)进行补砟(碎石子)。如果不及时补砟,上午铺好轨,下午钢轨就可能变成蛇形。

除夕夜他们没有休息。远处爆竹的亮光,一闪一闪像孩子顽皮的笑脸。不知谁哼唱起来:“同志呀,你要问我们哪里去呀,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歌声在夜空传得很远很远,他们的身影在熹微晨光里拉得很长很长。

走在新铺好的铁轨上,干净的新石砟清新明亮。大型捣固机缓缓驶来,轰隆隆声音传出好远。四排镐钎插入石子,冲击震动,使之倒实稳固。

“这是第四捣了。”第八项目部经理方同雄说。

“列车在有砟轨道上飞驰,石子可能随之飞扬起来,大型捣固机要反复捣固,将石子夯实。通常要捣固4遍以上,我们采用‘五捣五稳’。”方同雄比画着。

春节过后,他们进入精调精捣阶段。借助高精密仪器,工人们像是在雕刻工艺品:钢轨平整度误差不超过0.2毫米,两根钢轨距离误差不超过0.2毫米,轨枕磕碰伤不超过指甲盖大小……16台大型养护机、8套运输设备、8台焊轨机、6套打磨设备,1000多名工人有条不紊分布在136公里线路上。一双双老茧手,一身身油腻衣,披星戴月,鏖战TQI(舒适度指数)。按照国家规定,200米范围内,各种指标规矩、轨向、高低等超值加在一起,不能超过7毫米,即TQI为7。吴中城际铁路的TQI控制在2.5以内,达到全国领先水平。

多风沙的西部,2万多名建筑工人日夜苦战,为宁夏人民修建起一条先进舒适的塞上高铁。

2019年12月29日上午10点,一声长啸,一辆动车从银川东站缓缓驶出,如白色闪电,迅疾地在宁夏大地跑起来。那流畅美丽的身姿,承载着多少建设者的光荣与梦想,在人们的欢呼声与恋恋不舍的目光中,潇洒远去。

试运行列车上,几个兴奋的年轻人将一瓶矿泉水瓶盖对着瓶盖倒立在另一瓶矿泉水上,将一枚硬币直立在另一枚平放的硬币上。它们稳稳地立着,一秒、两秒,一分钟、两分钟……足足好几分钟!此时列车时速为275公里。

当地百姓从四面八方赶来,体验头班车。罗生宏、安德柱这些高铁的建设者们也来了。他们头戴白色安全帽,身穿蓝色工服,胸前佩戴红花,整齐地坐在车厢里。面对镜头,他们齐刷刷竖起大拇指,为这条高铁也为自己点赞。他们用智慧和汗水,擦亮了中国高铁这张闻名世界的名片。

贺兰山上,古老的岩画是刻在山石上的文明;贺兰山下,不断延伸的高铁是写在大地上的诗行。写就这诗行的,是一支铁军、一群奋斗者……

版式设计:赵偲汝


《 人民日报 》( 2022年11月06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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